向西的时差
◎陈禹
故乡的夏日,寅时未尽,天已破晓。薄薄的窗帘怎挡得住那光?它从布隙间渗进来,温暾暾地熨在眼睑上,像一封过早投递的家书,封缄处犹带旭日的微温。我翻身,神志却搁浅在数千里外的阿勒泰夜色中。那里,此刻犹是沉沉的夤夜,要等到六点半,旭日才肯姗姗破云。我的肉身,便这般卡在两个破晓的夹缝中,进也不得,退亦失据。
三年前的初春,我拖着一只皮箱踏入阿勒泰,原以为不过是易地而教,未料更换的,竟是整套与时间厮磨的方式。故里的早晨,是献给天光的,更是献给闹钟的锐响、上课铃的催促与万人如一的步调的。那片平原,被过早醒来的太阳宠溺得不知节制——六点整,电动车便开始喧闹;六点半,早点的蒸汽便漫过街衢;七点未至,众生已被无形的发条驱赶上生活的输送带。规整、早慧,成了一种不证自明的标尺,频频被传颂,仿佛稍有落拍,便是不可饶恕的亏欠。
阿勒泰却漠然不应。地理,在那里保留了最后的憨直。旭日迟迟,比家乡晚了整整两个小时,落日也相应推迟。学堂要到九点才揭开第一课的序章,待晚自习终了,天边仍悬着一抹不去的靛青。起初,我惶然若失,总觉得全世界的齿轮已在运转,独我沉溺在枕衾之间。一个月后,细胞渐渐缴械。我开始在八点钟的晨光中自然醒转,不需任何声响的挟持,只因窗外的光线终于酿得够浓。我也开始习惯在将近子夜的十一点,凭栏贪看晚霞最后的裙裾,而不觉得半点浪费。
那时,时间又慢慢长回具体的物事之中。古人立晷测影,一寸一寸的偏移,便是一页一页的流年。光阴曾扎根于土壤,后来却被现代文明从土里连根拔起,囚入玻璃表壳,碾成秒针空洞的滴答。我们承袭了这场剥离。高铁令万人同步,航班逼众生对时,而网络更将子夜与正午搅拌得暧昧不清。凡躯被锁在同一根发条上,各自却曝晒着不同的日头。这一番错位,剐出多少无谓的内耗。在老家晨曦中醒来的,不过是我的躯壳;我的细胞,尚滞留在向西两个钟点的夜域,吐纳着另一种黑暗。
我珍爱新疆的“晚”,它允诺身体自己做主。何时该醒,且听眼睛;何时该食,悉听胃肠;何时该眠,夜色说了才算。这般和谐的协商,于今世几近奢靡。我们的日子早已被裁成一格格囚室,每一格都填满应做之事。效率成了独尊的尺度,休息反倒像一桩需告解的罪行。在阿勒泰三年,我重新学会等待,等待晨光一寸寸攀过教室的窗棂,等待学生眸中的星芒缓缓聚合,等待晚自习后的星空亮到足够谈论一些遥远的事物。那等待里何尝有空虚?生命本身,正在其间从容铺展。
三年间,我的学生多为少数民族。古尔邦节前一周,有个男孩接连三天迟到。叩问缘由,他低头不语。校历上那些朱笔圈红的数字,于他而言毫无意义。起初我心焦如焚,后来,在一个月华如水的晚自习后,瞥见他独坐操场边,不翻书,也不滑手机,只静静地坐着。一刹那,我忽而憬悟:我携来的那一套分秒精确的律令,不过是外界教给我的标准语。来到阿勒泰,它才现了原形——原来只是另一种方言罢了。方言里头,藏着家园,藏着人与土地原初的盟约。
归来故里,我再度沦为精确的囚徒。清早五点半,天光已悍然灌满,不留任何拖延的借口。邻家的闹钟六点齐声嘶叫,如一场古老的仪典。我僵卧床上,耳听那刺耳的声响,心里却浮起阿勒泰的清晓:那里,九点整,阳光才慵懒地爬上教学楼的红砖墙,第一堂课方才开始。学生的脸庞在晨光里渐次浮现,像晓雾中慢慢褪去的剪影。那种苏醒是渐进的,是水银柱随温度温柔地攀升,而非被猝然扳动的闸刀。
如今,我竟在两种时间里流亡。身体牢牢记着向西两小时的酣眠,记着深夜十一时的霞烧,记着非要等晨光亮得饱满了才开始的晨读。记忆于此,成了感知的再创造——它筛汰、夸饰、重塑,让逝去的日子升华为一种美学上的无憾。
诚然,阿勒泰的“晚”并非没有代价的礼物。隆冬时节,老家的亲人在晚餐后透过视讯笑问“吃了没”,我这头往往还困坐教室,窗外是铁灰的暮色。那种错位,不独关乎睡眠,更关乎那些无法共度的片刻。有几回,母亲守着等我的电话,而我直待晚自习散尽,才瞥见屏幕上未接的叮嘱。向西两小时的从容,有时,也正是向西两小时的缺席。
故乡的秋天,来得急,暗得也急。才下午四点半,灰苍苍的暮色已沉沉压在楼隙间。这一瞬,我总泛起原始的疲倦,仿佛这副躯壳被提早押进了长夜。而在阿勒泰,四点半的午后日头仍高悬中天,犹有大把的光阴容你做完手边一切,再悠悠地迎接晚餐。那般的宽绰,与怠惰毫不相干,纯粹是地理赠予人类的慈悲。
我明白,我所怀想的,远非某一座城,而是一种被容许的生活。一种晚眠晏起而不遭审判的生活,一种静待晨光来唤醒而非被闹钟逼催的生活,一种让身体直接与土地密语的生活。这样的生活,在当代被压扁、被排挤、被宣告为落伍。可恰恰在这落伍里,我觅得了某种自由。那并非反抗,而仅关乎选择,关乎承认人间原有种种节律,可以并存。
清晨,我伫立老家的阳台,俯瞰楼下人潮被早高峰的巨口吞没。他们的面目在晨光中溶解,无声。而在我的胸腔里,仍有一个向西两小时的人,正于那片晨光中,缓缓地、缓缓地睁开双眼。这向西的时差,是我随身携带的,第二片故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