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地抬升的乡愁”
——杨建英《那当儿:故乡童年的回忆》品鉴◎李兆端
引言:当乡愁从大地上升起
“土炕是大地抬起的一部分,睡在炕上就是睡在大地上。”这是杨建英在《那当儿:故乡童年的回忆》中写下的一句话。初读时,它像一句朴素的农谚,平实得几乎不留痕迹;再读时,却觉出几分惊心动魄——原来我们习焉不察的土炕,竟是大地的延伸,是泥土在人类居所中的一次“抬升”。而那个在炕上长大的孩子,从降生的那一刻起,就枕着大地的脉搏入眠,呼吸间吞吐着泥土的气息。
正是从这句话出发,我找到了进入这部散文集的钥匙。“大地抬升的乡愁”——土炕是大地被抬升的一部分,而乡愁,则是大地通过记忆、物象、人情,从那个叫大马村的京西小村里,被文字一寸一寸抬升入心的精神形态。
作者笔下的故乡,不是文人想象中的“小桥流水”,也不是游客镜头里的“田园牧歌”。它是贫瘠的、粗糙的、带着土腥气的——但那是一种令人踏实的粗糙,一种让人安心的贫瘠。炕是土垒的,墙是土夯的,路是土踩的,连孩子们在春天嚼进嘴里的榆钱儿、柳芽儿、马齿苋,都是从土里长出来的。大地在这里不是背景,不是修辞,而是生存本身。所以,当作者写到奶奶在炕上去世后,炕席上留下一个蜷曲瘦小的黑影时,我忽然明白:大地不仅抬升了土炕,也收纳了每一个最终回归它怀抱的人。乡愁之所以沉重,正因为它连接着生与死、出走与回归、记忆与遗忘。
这部散文集的可贵之处,在于它拒绝将乡村“诗意化”或“苦难化”的单向书写。它既写土炕的温暖,也写炕灰间留存着奶奶生命落幕的印记;既写棒糁儿粥的香甜,也写那个把鸡蛋摔碎在小卖部柜台上的男孩,合着泪水咽下蛋液的苦涩;既写村上椿树的繁茂,也写米魁元在咸菜缸里滚伤止血的绝望与尊严。大地从不粉饰太平,它只是沉默地承载一切。
杨建英的叙事,正是这种大地品格在文学中的映现:坚实、朴素、包容。他以京西方言作为血脉——那些“老家贼”“像蛋”“周房子”的土语,让每一个从那个年代走过来的读者都仿佛听见了乡音;他以人间伦理作为灵魂——米魁元与许二奶奶在荒诞年代里相互照亮的微光,王鸿举与大红马之间跨越物种的情谊……这些故事让大马村不仅仅是一个地理坐标,更是一个情感与道义的坐标。
由此,《那当儿》构建了一个可触可感、可泣可歌的精神原乡。说它“可触可感”,是因为作者调动了味觉、听觉、触觉、视觉的全部感官记忆——一碗棒糁儿粥的黏稠,一口老咸菜的咸香,一声“我妈叫我回家吃饭去”的呼唤,一盏除夕夜的小灯笼在漆黑的村巷里晃晃悠悠……这些细节让那个早已消逝的村庄在纸面上重新变得温热。说它“可泣可歌”,是因为作者从不回避贫困带来的伤痛,也从不吝啬对坚韧与善良的赞美。他写哭丧,写打赌吃月饼险些出人命,写偷牙膏皮还债,也写母亲在寒风中为远方的儿子织一条“能站在地上”的棉裤。泪与笑,悲与喜,在大地上从来就是并生的。
故而,让我们从这句“土炕是大地抬起的一部分”出发,走进杨建英的大马村,去触摸那一砖一瓦、一草一木背后,从大地深处抬升起来的、沉甸甸的乡愁。
大地之床:土炕与乡土中国的肉身记忆
如果说大地是故乡的根基,那么土炕就是这根基上最先隆起的部分。它不是床,床是独立的、可移动的、与土地割裂的;炕是连体的、固定的、与大地血脉相通的。睡在炕上,就是睡在大地的怀里。
甲:炕,北方的精神摇篮
杨建英笔下的土炕,首先是一套精密的农家系统。他详细描述了炕的构造:连接炕头的炉子叫“地蹦子”——离地只有两块砖高,在地下挖一个深坑砌进去,炉膛大、炉口小,“里面蹲条狗,上面伸只手”。炉与炕之间用一块砖连接,“抽出来,烧炕;推进去,做饭”。炉洞内安放一个小瓦缸,借着炉火热力形成“土过水热”,二十四小时热水,名叫“温坛”——作者特意补充:“我时常把一些未成熟的青柿子泡进温坛去‘漤’,没几天就香甜可口了。”这寥寥几笔,既是农具志,也是生活诗。
炕规划着家庭秩序。一家人谁睡什么位置是固定的:炕头热,睡老人或当家人;炕尾凉,睡棒小伙儿。作者引用汪曾祺的观察——老北京两口子在炕上睡觉,老婆儿嫌老头儿挤着自己,就说“你往南边去点”——若不是位置固定,深更半夜如何准确判断方向?“绝了!”这个细节看似闲笔,却精准写出了炕与家庭伦理的深度绑定。
但炕上不止有秩序,更有生死。作者写了奶奶:这个年轻时勇闯敌占区贩洋货的小脚女人,瘫在炕上之后依然倔强——拒绝用便盆,拄着拐杖扶着墙自己去厕所。她在炕上糊袼褙、穿锅拍子、认针线、给孙子讲故事、偷偷塞糕点。1975年农历正月十二的夜里,奶奶在炕上坐起身,让妈妈给她洗了脚,吃了点心,粲然一笑说“你也歇着吧”,一个小时后咳血不止,溘然长逝。
出殡后,作者回到空荡荡的屋中,看到炕北头奶奶睡觉的位置,“铺盖早已被人卷走焚烧。因为常年被褥覆盖,见不到阳光,这块儿的炕席已经黑黄。再仔细看,竟能看出奶奶蜷曲瘦小的身影。”那一刻,这个从奶奶过世到出殡都没哭过的少年,“一头扑到炕上”,喊出了第一声“奶奶”。炕席上的黑影,是大地的留痕,也是悲伤的启蒙。
乙:炕与革命、家国
杨建英没有把土炕局限在私人记忆里,他大胆将视野拉向历史纵深处。他写延安:凤凰山下毛泽东的窑洞里,土炕上支起一架木床——南方来的领袖睡不惯炕;杨家岭朱德的窑洞里却保留着一盘土炕,导游说“朱老总年岁已高,腿脚不好”。而真正让他心潮澎湃的,是延川县梁家河村知青窑洞里那盘普通的土炕——“黝黑发亮的木质炕沿,岁月熏染的土墙,锈迹斑斑的油灯”,五十多年前,十七岁的习近平就睡在这铺炕上。
然后他写下了全书中极具分量的句子:“土炕是大地抬起的一部分,睡在炕上就是睡在大地上。接地气,连家声,通人世。”
这不是廉价的附会,而是一种深沉的历史感知。土炕所代表的,是中国最广大农民的生存方式、思维方式、情感方式。从这铺土炕上滋养出来的,不只是当年扎根大地的知青,还有千千万万始终懂得“接地气”的中国人。炕的哲学,说到底就是大地的哲学:不欺、不浮、不妄。
丙:炕作为乡愁的容器
在杨建英笔下,炕还是村庄的“藏宝洞”。他写道:“一切贵重的、隐私的、幻想的都藏在炕上。”电影《霸王别姬》里小豆子说“师兄,别忘了,枕席底下有仨大子儿”;米魁元把派克金笔藏到炕角;准备盖房的两口子每晚只有躺在炕上才敢设想未来;村里的婆姨们把卫生带洗净包好压到炕席底下,从不敢晾晒在阳光下……炕是卑微者的保险柜,是梦想家的夜航船。
正是这种“藏”的功能,赋予了炕一种特殊的叙事潜能。它是秘密的守护者,也是记忆的发酵缸。作者在这里埋下了一个重要隐喻:炕是“大地抬升的一部分”,而乡愁,则是大地通过记忆抬升入心的另一种形态。那些藏在炕席下的物件:一支金笔、一条卫生带、几块糕点、几个白薯,都是大地之子寄存在肉身摇篮里的念想。它们微不足道,却重于千钧。因此,当作者说“我是睡炕长大的”,这句话就有了远超字面的分量。土炕给了他的身体以温度,也给他的灵魂以底色。离乡三十余年,他在新疆的楼房里醒来时,偶尔还会梦到那铺炕:炕头热得烫人,炕尾凉得冰脚,奶奶在黑暗中咳嗽,妈妈在炉边添煤,窗外北风呼啸,炕洞里埋着的白薯散发出焦甜的香气……那是大地深处传来的、永远不会冷却的体温(节选)。
(作者为北京市房山区评论家学会副秘书长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