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玩泥巴”的人讲述“艰苦岁月”
◎刘妍

再次端详艺术园里一尊尊铜塑,无数细节依旧能在心底掀起波澜。感动之余,不禁回望百年征程:那些有名或无名的革命先烈,熬过无数风雨磨难,才换来我们今日的岁月静好。寂夜星繁,先烈们和潘鹤先生,都在天上,静静注视着我们。
“闹中取静独风雅,寂夜星繁自酩酣。”这是潘鹤为雕塑艺术园落成题写的一联,也是他生前十分喜爱的句子。今年是中国共产党成立105周年、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。上周末,我和好友朝霞再次来到潘鹤雕塑艺术园,与爱“玩泥巴”的先生隔空重逢,重温国人铭记于心的那段“艰苦岁月”。
广州市海珠区广州大道南后滘西大街,闹中有静。大街不大,熙熙攘攘,既有人间烟火气,也藏着一片高雅清静之地——潘鹤雕塑艺术园。人来人往的西大街与艺术园间,仅隔着一排排低矮镂空的铁栏杆。原来,世俗和风雅之间的距离,竟可以如此接近,甚至无缝连接。2008年,艺术园建成并免费对外开放。那时先生行动自如,身体硬朗,谈笑风生。开幕式上,宾客云集,许多久未谋面的书画界老朋友纷纷到场祝贺。老友见老友,两眼泪汪汪。喜极而泣的潘鹤张口一句:“闹中取静独风雅,寂夜星繁自酩酣。”他无限感慨艺术创作路上的冷暖自知。前半句,既是艺术园地理位置的真实写照,也是个人艺术之路的生动概述:作品源于现实生活,脱胎而出于“玩泥巴”之中。
上周末,我和好友朝霞再次入园观赏雕塑。我们兴奋不已,如孩童般蹦蹦跳跳,东瞧西看。朝霞马不停蹄,移步换景。绿树环绕的偌大园子,将中国自1840年鸦片战争到洋务运动,从抗日战争到解放战争,从新中国建设到改革开放,再到新时代复兴的时代轨迹铺展呈现。时空仿佛在这里被按下暂停键。朝霞一声“快来”,我只得暂且放下正在细品的雕塑作品,快步与朝霞汇合。可爱的朝霞正倚靠雕塑底座,托着腮,双目望向远处,模仿雕像里的“少年”遐想时的神情和姿势。我赶紧用手机记录下这一幕。朝霞絮叨着,让我把照片发给她,要用这张图做屏保、社交软件头像。朝霞的举止、想法引起了我对眼前这座雕塑的深度关注。“少年”原型是一名年轻的红军战士。他左手托腮仰头,微笑遥望远方;右手环抱一支简陋的步枪。衣衫褴褛的少年将简陋步枪环抱于怀中,枪身紧贴肩头,侧面烘托当年极端艰苦的斗争环境。他终归是孩子,紧紧挨着年长的战士,身体语言松弛,流露着对长者的依赖和信任。年长战士面容沧桑,抬头纹深重,眉须略带花白,手臂与胸肌轮廓清晰,手掌骨节嶙峋。这是长期辛苦劳作在身体上“刻”下的印记。老战士衣衫破旧,身形瘦弱却筋骨强健,年纪不大,早已饱经风霜。与少年目光相对的,是老战士动情吹奏竹笛的形象。一老一少,老战士吹笛、小战士聆听,二者坐姿高低错落,构成稳定的三角构图,肌肉线条与块面结合流畅别致。
事实上,这件名为《艰苦岁月》的雕塑,十多年前就深深吸引过我们。2013年,我们曾就这件令人印象深刻的铜塑,当面请教过先生。潘鹤耐心细致地讲述这件作品的创作初衷与过程。先生说,这是1956年的一件委托作品。接受委托后,他反复思考,决定不走寻常路。“我没有沿用当年同类作品偏好表现胜利场景的‘常道’,而是聚焦身边人与真实往事,选取距离广州不远的海南岛,把目光投向革命低潮时期,坚持战斗在海南的红军——琼崖纵队。”潘鹤习惯做田野调查,乐于和红军战士恳谈。寻访如大海捞针,又似在茂密丛林里,精心挑选最“钟意”的素材。1932年,琼崖红军退守海南母瑞山,当时部队损失惨重。1956年,潘鹤采访原琼崖纵队领导人冯白驹,听闻红军退守母瑞山原始森林绝境时的惨烈斗争故事,不禁动容落泪。被困的战士们以野菜果腹,以树叶蔽体,有的小战士未及弱冠。无论年龄大小,红军战士始终保有积极乐观的斗争精神。当先生得知当年的琼崖苏维埃政府秘书长王业熹习惯随身携带竹笛,常以笛声鼓舞士气时,顿时眼前一亮,右手一拍大腿,猛地从小木板凳上站起身:“有了!”
功夫不负有心人。潘鹤敏锐捕捉到这份独特内核:绝境之中不灭的乐观斗志,以及革命浪漫主义底色下细腻鲜活的人性。绝境里的苦中作乐、生存环境的残酷真实,与“笛声”传递的昂扬乐观,形成现实与理想的巨大反差。少年的微笑、遥望与遐想,正是对美好未来的憧憬。新颖的“吹笛红军”创作构思,在潘鹤脑海中浮现、成形、丰满。此后的大半年,先生进入近乎忘我的创作状态,废寝忘食,日夜打磨,生怕灵感转瞬即逝,从沾满泥巴的指尖溜走。
“铸铜雕塑,先要制作泥塑小稿。”潘鹤说。《艰苦岁月》的泥塑小稿前后六易其稿。不满意,就推倒重来,一遍又一遍。“我们是‘玩泥巴’的人,对泥土本有很强的掌控和塑造能力。可面对老少红军战士,或许是心生敬畏,捏泥的手反倒有些不听使唤。”爱而生畏,敬而生畏。时隔数十年,先生依然清晰记得当年创作的细节。泥塑小稿制作完成后,接着放大翻制模具,依照模具浇铸雕塑构件,最后焊接组装,形成完整作品。今天,我们再次端详艺术园里一尊尊铜塑,无数细节依旧能在心底掀起波澜。感动之余,不禁回望百年征程:那些有名或无名的革命先烈,熬过无数风雨磨难,才换来我们今日的岁月静好。寂夜星繁,先烈们和潘鹤先生,都在天上,静静注视着我们。